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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光热浪 (5/6)

但好景不长。

萨卡兹加强了封锁。他们在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上设卡,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卡铎尔在一次外出时被认了出来——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早就上了萨卡兹的黑名单。他被迫躲进了更深的暗处,与据点的联系中断了。

学者自告奋勇外出寻找物资。他说自己看起来无害,萨卡兹不会注意到他。贝尔德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她给了他一张地图,标出了几个安全的路线。

学者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贝尔德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他。他靠墙坐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还攥着那袋贝尔德让他去找的药品——他找到了,但没有来得及送回来。

在他身后的墙上,有人用石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字。那是一份愿望清单——新的房子,一份体面的工作,一本署着自己名字的书。在清单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

贝尔德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在那一行字的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字迹,清秀而坚定:

“我也希望。”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自称“下个院士”的男人,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也将很快死去——在那个灰蒙蒙的日子里,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与一个叫麦克拉伦的录像厅老板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那把刀刺进她身体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来。

但她写下的那四个字,留在了墙上。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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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丁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报员。她曾经相信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那些情报、那些接头、那些在黑暗中传递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有意义。她曾经写信给一个叫海蒂的朋友,说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海蒂是她在旧书店认识的,那时候开书店的亚当斯先生还活着,他们常常在堆满旧书的房间里喝茶聊天,谈论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理想。

但此刻,她不再确定了。

她望向窗外。街上的萨卡兹士兵比以往多了,城防军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诺伯特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支撑骨架。她派茉莉去联络情报站,茉莉回来说所有站点都冷冷清清,接头暗号用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应。

茉莉只带回了一封信。

信里详细写着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戈尔丁看着那些笔迹,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一次威胁。他们对自救军掌握得很彻底。莱托——那位城防军指挥官,一个在高卢出生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已经盯上了她。每次她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穿着便衣,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否只是在自我安慰,是否只是一些“自我安慰和自我宽解”。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这一切最终都是徒劳,那她这些年来的坚守又算什么呢?

她想起了年轻时读的那些小说。

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一度十分迷恋那些关于战争与爱情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往往是风流倜傥的军官,穿着得体的军服,叼着烟斗奔赴前线。但作者永远都不会告诉读者,到底是哪一片战场,战壕里的气味又是怎样。恋慕着主人公的先生或者小姐们聚在一起,吃着精致的茶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些文学技巧,最终的结局总是团圆。

稍有追求的作者会试图营造一种被评论家们称作“深刻”的氛围。故事中会点缀着一些可控的死亡,往往是主人公的战友,他们为了掩护英雄倒在了前线的壕沟里。最终,那些凶残的敌人会被主人公手刃,正义与道德再一次得到彰显。在战友哀伤的葬礼上,代表荣耀的花瓣洒满棺椁,人群肃穆,献上总结他们伟大事业的悼词。此刻是绝佳的煽情点,主人公们会手握着手,擦去泪花,坚定地望向天边的朝阳。

他们会说,希望终会来临,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然后作者就可以停笔了。真正美好的未来留给读者去想象,最后的庄严感足够让他们满足了。

戈尔丁苦笑了一下。

她曾经迷恋这些死亡。她偶尔会想象自己是那位为事业献上生命的英雄,人们含着眼泪,夸赞她所创造的时代,或者,最起码,称颂她的牺牲。很幼稚,她知道。后来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了,看穿了这些裹着糖霜的幻想。但她发现,她和当年或许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死亡是个严肃的话题,”她喃喃道,想起自己曾经这样对孩子们说过,“大概只是些我习以为常的老套说教吧。”

茉莉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是戈尔丁的同事,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她还年轻,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光。她说街上的情况并没有很糟,商店里的东西也没有涨价,只是城防军好像比以往多了些,萨卡兹士兵也不再遮遮掩掩。大家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她犹豫了一下——原本是诺伯特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周围区块延伸过来的支撑骨架。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

“茉莉,”她终于开口,“我要再次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些事里。只是莱托已经盯上了我,每次我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我只能赌一把,赌你还不在他们的监视名单上。”

茉莉说不,她很高兴能为伦蒂尼姆的大家出一份力。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说她没拆。

戈尔丁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他们的笔迹。”她说,“信里详细写了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茉莉的脸也白了。

“您说什么?!可是,怎么会——”

“这是一次威胁。”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们对我们的掌握很彻底。”

然后,她做了一个违反所有工作守则的决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下了另一份地点列表。她并没有直接去过这些据点,但她分析过情报的流向——那些信息的脉络像河流一样,无论怎样蜿蜒曲折,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入海口。那些人应该就在那里。

“这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她说。

茉莉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消息对自救军很重要,对吧?”

“是的。”

“那我们就应该去做。”

戈尔丁看着茉莉年轻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酸涩涌上喉咙。她想说些什么——关于危险,关于谨慎,关于那些她本该教给这个年轻女孩的所有东西。但最终她只是说:“像我教你的那样,留意所有可能的尾随者,不论跟着你的人是不是萨卡兹,都不要掉以轻心。在那里找到一个叫克洛维希娅的女孩,或者任何能联系到克洛维希娅的人,告诉他们,整个情报网泄露了,他们需要马上转移。”

克洛维希娅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领袖,一个戈尔丁从未见过面但始终通过情报网络与之保持联系的神秘人物。她的名字在那些暗语和密码中反复出现,像一面在废墟中缓缓升起的旗帜。

茉莉点了点头。

“戈尔丁女士,您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