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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不曾怀揣希望 (2/4)

阿米娅低下头,继续搅动着饭盒里逐渐沸腾的野菜汤,脸上的笑容似乎黯淡了些许,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坎诺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谈论起荒地上的威胁——匪帮、赏金猎人,以及松散而危险的锈锤组织。他提到了崇拜天灾的怪人,和由萨卡兹人组成的“恶魔帮”。阿米娅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提及她听说锈锤的势力近年来在不断扩张。

“天下不太平,朋友。”坎诺特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惯兴衰的沧桑,“荒地就是这样的地方,什么怪人怪事你们都能遇到。不过你们会适应的。”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心思各异的脸。博士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失忆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他的过去,也让他对现在和未来感到迷茫。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为何会教导阿米娅这些?这些问题如同幽灵,在荒地的寒风中萦绕不散。

夜深了,阿米娅靠在岩石旁沉沉睡去,博士却难以入眠。坎诺特在一旁擦拭着某种看不出用途的小工具。寂静中,那些神秘的低语再次不期而至,如同冰冷的蛇,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继续这样,你会失去一切。’

‘你会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孤独是侵蚀心智的毒药,你对此有多少预期?’

‘等到你醒来,你的身边不会再有同类……这就是你期待的未来吗?’

声音遥远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博士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这些幻听。他看向熟睡的阿米娅,那小小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地支撑着他。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守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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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光芒再次从地平线浮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黑暗。博士在晨曦中醒来,发现坎诺特早已起身,正在处理一只捕获的、没什么肉的短尾羽兽。

接着,博士突然感觉到怀中的重量和温暖。阿米娅依偎在他身边,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似乎还在熟睡。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翼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翕动。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破损的外衣一角,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她脸上还带着尘土和些许擦痕,但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安宁,仿佛暴风雨中暂时停泊的小舟。

博士不忍惊动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平躺在他们简易布设的“床褥”上,而后缓缓起身。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博士尝试着活动僵硬的四肢,说道。

“小兔子呢?还没醒?”坎诺特头也不抬地问。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博士回答,目光落在坎诺特那古怪的头盔上,“你在做什么?”

“早餐。哥伦比亚荒地的特产,放心,这一顿不收钱。”坎诺特熟练地将鸟肉串在树枝上,“泰拉荒地上新的一天,情况还没有发生可见的变化,但是,早上好,朋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热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昨天晚上还是在说梦话,朋友,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稳定,你得注意点。”

博士心中一凛。“你听到了什么?”

“我是个诚信的人,”坎诺特拍了拍他的铁桶头盔,“我说过我没有仔细去听,就更加不会记下来。而且你只会嘟嘟哝哝的,其实听不太清。”他话锋一转,“不过……每天晚上,小兔子倒是一直很在意你的梦话。”

博士沉默了片刻。面对这个神秘的行商,一种罕见的倾诉欲涌上心头。他简略地提及了自己因事故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情况,以及偶尔闪现却又无法抓住的记忆碎片。

坎诺特安静地听着,末了,他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回应:“假设你的记忆是一张铺开的报纸,现在有人把一桶油漆洒在了上面。你只能从油漆遮盖的间隙中看到一点点内容,你也无法认清这些内容的全貌。”

这个描述精准得让博士感到一丝寒意。“这个描述很符合我的感受。我对自己……很陌生。”

“那不重要,朋友。”坎诺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的存在往往基于别人的认知。‘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没什么所谓,从社会性上说,你应该很清楚别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你吧。”

当博士询问是否有快速恢复记忆的方法时,坎诺特给出了警告,用“拽长裤腰带一边,另一边就会变短”的比喻,劝诫他不要追求速度而承担不可控的后果。

这时,阿米娅醒了。她安静地走到博士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方逐渐升起的太阳。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缓慢地涂抹在荒凉的岩漠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阿米娅握住了博士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

“博士,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我还好。”

“我记得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阿米娅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我们在荒地上度过第一个夜晚,像这样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那个时候你还问过我很多奇怪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明明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好像一切都才发生过。”

博士感到一阵愧疚和无力。“……对不起,阿米娅……我……”

“没有关系,博士。”阿米娅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鼓励的微笑,“只要你还在这里,总有一天,都会变好的。”

经过又一天的跋涉,在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信使站点。

那是由数辆巨大的工程车辆和武装越野车围成的临时圆阵,中央是几个简陋的棚屋。发电机的轰鸣、源石锅炉的噪音、以及人群的喧嚣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文明前奏。

坎诺特如释重负地宣布抵达。他指向左数第三辆车,告诉他们那是信使联络站。然而,阿米娅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棚屋上印着“约翰老妈”的标记。

坎诺特安抚他们,信使站点在中立区域,少有企业会主动得罪信使。阿米娅决定独自前去联系,让博士和坎诺特在原地等待。

博士靠在一辆废弃的履带车旁,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坎诺特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瓶,里面装着本地小作坊产的啤酒,被博士婉拒了。坎诺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了附近广播基站的收音机。

嘈杂的电流声后,哥伦比亚那语速飞快、带着商业广告腔调的新闻播报传了出来:

“……发生在提卡伦多北区的武装冲突已经逐步平息,警方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运用弩械交战的痕迹,但是没有抓到犯罪嫌疑人……”

“……提卡伦多警方公布,此次冲突的其中一方为外国企业‘罗德岛’的成员……”

“……有消息人士指出,该外国企业与本地企业有一定的商业矛盾……”

“警方认为,这可能是一场针对提卡伦多的恐怖袭击……”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博士心上。他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官方认定的恐怖分子。

阿米娅回来了,脸色苍白。信使联络站的人下午才上班,还需要等待。她也听到了新闻。

坎诺特却显得很轻松:“听起来你们的人都成功撤出来了,这是好事啊。”他话锋一转,“不过约翰老妈的人多半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非常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