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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嬴娡逃离傣越
大军入王都那日,万人空巷。
子玥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城门一路行至宫门。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举着香烛跪地叩拜。三个作乱的王子一个被擒,两个逃亡,朝臣们见风使舵,纷纷倒戈,跪在宫门前高呼“玥王千岁”。子玥端坐马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骑红色的身影。嬴娡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来得及细想。忠于他的朝臣们涌上来,簇拥着他往正殿走。按礼制,王妃已经没有资格同他一起进入大殿,于是他一步三回头,她站在原地,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他便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座他从未想过会属于自己的宫殿。
嬴娡站在大殿门外,看着那道银色的背影消失在深深的宫檐下。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刺得她微微眯了眼。她站了很久,直到宫门缓缓关上,把那片金碧辉煌隔绝在视线之外。
“凌霜。”她轻声唤。
凌霜从她身后走出来,垂手待命。
“备马。”嬴娡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们走。”
凌霜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嬴娡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宫门,然后拉过缰绳,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她没有回头,策马穿过长街,穿过城门,穿过那片她和子玥一起开垦过的土地。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着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把马催得更快了些,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凌霜带着几个亲卫紧紧跟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碎了清晨的寂静。阿虎扛着木矛站在路边,看着那袭红衣从他面前疾驰而过,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他看见她的背影,像一团火,烧得那样烈,却越烧越远。
宫里的庆功宴,嬴娡没有出现。
子玥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盏,目光却一直在席间搜寻。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那抹红色的身影。他唤来侍从,问王妃在何处。侍从说王妃身体不适,先在宫中歇息了。子玥放下心,继续应酬那些朝臣,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宴席散后,他快步走向她的寝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首饰一件未动,只有案上压着一封信。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很久不敢去拿。夜风吹进来,把信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像是在催促他。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信很短。字迹很熟悉,是她的笔迹,洒脱中带着几分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子玥:我不是玉珂黛。鸠占鹊巢三年,该把位置还给真正的主人了。大庆那边,嬴氏离不开我。三年缘分,上天恩赐,我会记一辈子。勿念。”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像。烛火跳了几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忽然弯腰捡起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他大步冲出门外。
“来人!备马!”
侍卫们愣住了,不知道新登基的国王为何半夜要出宫。子玥已经抢过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发红,可他没有闭上,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官道。
她走了多久?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他追得上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什么鸠占鹊巢,什么真正的主人,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她是谁,他只在乎她在不在。三年前她在,三年后她也要在。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城墙上的士兵看见一匹快马从宫门冲出,以为是敌袭,刚要喊话,那匹马已经如箭一般射了出去。月光照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
他追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勒住马,停在一个岔路口。三条路,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他不知道她走了哪一条。他跳下马,蹲在路边,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年缘分,上天恩赐,我会记一辈子。”
他攥着那张纸,把它贴在胸口。风吹过来,把纸角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站起身,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怀里。然后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王都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侍卫们追上来,跟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朝阳把他孤独的背影照得又长又淡,映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马蹄印里。
他没有再回头。
登基大典那天,他穿着玄色衮冕,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朝臣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伏的脊背,落在空荡荡的丹墀下——那里本该有一个人,穿红色,站在百官之前,与他并肩。她没有来。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接过御玺,转身坐上那把冰冷的王座。
册后大典是礼部拟好的议程,连皇后的凤冠霞帔都备好了,是照着玉珂黛的尺寸做的。子玥只扫了一眼,说了一个字:“免。”礼部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新王登基,不可无后,于礼不合,于国有亏。子玥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朕说免。”礼部尚书还想再劝,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悦,只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开口的、冷寂的空。他低下头,捧着册子退了出去。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有人说新王还念着那位在封地陪他打了三年江山的王妃,有人说王妃得罪了什么人,被逼走了,还有人说王妃根本不是什么玉珂黛,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各种流言蜚语在街巷间流传,传得越来越离谱。子玥没有澄清,也没有追究。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令牌。
那是她留给他的。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嬴”字,正面刻着一把斧头,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摩挲了无数遍。
他没有再立后。后宫空荡荡的,连个妃子都没有。有大臣上折子劝他选秀,他留中不发。折子堆在案角,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不在乎那些。他在乎的那一个,已经走了。
与此同时,一封通商国书从傣越王都发出,送往大庆。国书写得很长,措辞恭敬,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傣越新王登基,愿与大庆永结通商之好。而在这封国书之后,又附了一封简短的信函,是子玥亲笔所写,指名道姓要交给嬴氏商行的大东家:“嬴氏商行乃大庆首善之商,在傣越期间,曾助玥王封地开垦农田、发展农贸,功在社稷。今新朝初立,愿与嬴氏继续合作,所有嬴氏商队进出傣越,一律免检;货物通关,一律免税;嬴氏商人在傣越境内,享有与傣越子民同等之权利。”
消息传到大庆,嬴氏商行上下震动。赵乾捧着那封信看了三遍,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天空,站了很久。姒儿已经长高了许多,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他身后,仰着脸问:“阿爹,阿娘什么时候回来?”赵乾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快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姒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唐璂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他的小院还是那样暖和,炭火烧得旺旺的,窗纸糊得严严实实,案角的腊梅幽幽吐着冷香。他听着风从屋檐上吹过,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天水碧衣裳的人,推开门,走进来,笑着说“你这儿真暖和”。他睁开眼,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风声。
覃荆云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参汤,也不喝,就那么捧着。他的伤早就好了,肩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不让人把那几罐补品搬走,就那么堆在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好像她还会回来,还会端着人参粥喂他。
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在院子里摔跤,摔着摔着忽然停下来,四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院门口。门没开。他们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摔,可那动作明显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动静。云舒影在大庆国都的小院里画画,画了一张又一张,全是一个人。那个人或坐或站,或笑或不笑。他把那些画叠好,收进箱子里,锁起来。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而傣越那边,子玥把通商的政令一条一条颁下去,执行得比谁都认真。他派了最得力的大臣负责与嬴氏商行对接,所有细节亲自过问,连商队走哪条路、在哪个驿站歇脚、用什么样的车马,他都一一过问。大臣们不解,说陛下为何对一个商行如此上心。子玥没有解释,只是批了条子,让他们照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对商行上心。他是在等她。等她回来。等她带着商队,再来一次傣越。到那时候,他要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她。他要告诉她,王位是他的,也是她的。他不立后,就是在等她。
御书房的烛火又亮了一整夜。子玥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枚令牌,闭着眼。令牌上那个“嬴”字,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可他舍不得放下,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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