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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嬴姒十五岁生辰礼
傍晚的晨曦院,总是格外安静。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院子里那几竿青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碎的线条。嬴娡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就那样坐着,望着院子里的某一处,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没有抬手去理,只是那样坐着,坐成一个安静的、孤独的剪影。她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里,她没有出过晨曦院的门,没有见过一个侧室,甚至连赵乾也只是早晚才说上几句话。
她把所有人关在门外,也把自己关在心里。
唐璂来过。他站在晨曦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她从前爱吃的那家铺子做的。他把点心交给守门的丫鬟,轻声说了一句“给东家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舒影也来过信。下人抱着一卷画,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终究没有敲门。他把画交给丫鬟,说“这是云大人画的,给东家解闷”。画上是一片稻田,金灿灿的,望不到边。田埂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衣,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一起来了。他们不会说什么客气话,只是站在门口,像两座铁塔,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守门的丫鬟说东家不见人,让他们回去。他们对视一眼,不走,也不闯,就那么站着。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覃荆云没有来。他被赵乾的人拦在院外,闹了一回,没闹动,便灰溜溜地回去了。他没有再闹。自从那次被嬴娡打伤以后,他心里那根弦就断了。不是怕,是疼。不是伤口的疼,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
至于赵乾,他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站在门口问一句“东家今日可好”,丫鬟进去传话,出来回一句“东家说还好”,他便点点头,转身走了。不多留,不多问,不逾越。他把所有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嬴娡挑不出一点毛病,也让其他人看在眼里,服在心里。
“赵大哥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主心骨了。”覃荆云有一回在花园里遇见唐璂,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唐璂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覃荆云又说:“你说,东家是不是就吃他那一套?不争不抢的,反而什么都有了。”
唐璂依旧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的:“你伤好了?”
覃荆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伤早就好了,疤都淡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
—
这一日傍晚,嬴娡又坐在廊下发呆。赵乾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来掌了灯,暖黄的光映在院子里,把那几竿青竹照得影影绰绰。他站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隔着那扇门,也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见。
“东家,茶凉了,让人换一盏吧。”
门内没有回应。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屋里,嬴娡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雾。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身边的矮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片金灿灿的稻田,那袭银白的铠甲,那张年轻的、故作沉稳的脸。
她睁开眼,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冷冷清清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榻边,和衣躺下。
蜡烛燃到了尽头,“噗”的一声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入睡。
—
—
那盏凉透了的茶,在桌上摆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丫鬟来换茶的时候,看见它,愣了一下,端走了。新茶沏好,热气袅袅地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嬴娡坐在廊下,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烫的。她皱了皱眉,放下,目光又落在那几竿青竹上。
风还在吹,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依然漫长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远处,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梦里。嬴娡听着那哭声,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赵乾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从傣越来的信,犹豫了很久,没有送进去。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那是子玥亲笔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凤冠空悬,后宫无主。”赵乾没有让嬴娡看到这封信。他把它锁进了自己书房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贴身收着。
有些东西,该看的时候,自然会让东家看到。不该看的时候,他得替她挡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当初选他的理由。
晨曦院里,嬴娡还坐在廊下,望着那几竿青竹发呆。茶又凉了,她没有唤人换。就是那样坐着,坐成一个安静的、孤独的剪影。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袍轻轻飘动。她抬手理了理被吹散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在这个她曾经来去自如、如今却困住了她的地方,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明天。
花还会开吗。
姒儿的十五岁生辰,是整个嬴府盼了三年的盛事。从入夏开始,府里就忙开了。库房的钥匙交给了赵乾,他一笔一笔地核着账目,丝绸要江南的,瓷器要景德镇的,果品要岭南的,样样都要最好的。唐璂揽下了布置园子的活,带着花匠们忙了整整一个月,把府里的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又移栽了几十盆名贵兰花,摆在宴席两侧,幽香阵阵。
覃荆云难得没有添乱。他被派去盯着厨房,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看着厨子们备菜、试菜,一样一样地尝,尝到满意的才让记在菜单上。他的嘴养刁了,那些年嬴娡让人天天给他炖参汤,把他的舌头养成了最挑剔的品鉴师。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负责外院的安全,带着护卫们日夜巡逻,连一只野猫都不许放进来。他们穿着新做的衣裳,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嬴娡也走出了晨曦院。她换下了那些素淡的衣裳,穿了一身绛红,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流光溢彩。她站在嬴府院内正厅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下人,看着忙里忙外的赵乾,看着指挥花匠的唐璂,看着厨房方向吼着嗓子的覃荆云,看着门口那两尊铁塔般的门神——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赵乾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轻轻说了一句:“热闹。”嬴娡点了点头:“嗯。”
她偏过头看着赵乾。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温润,神情从容。三月了,她把自己关了三月,也冷落了他三月。他没有怨言,只是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站在门口问一句“东家今日可好”,然后转身离开。她把他的好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回应。此刻,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辛苦你了。”
赵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旧:“应该的。”
远处,姒儿的笑声从花园里传过来,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嬴娡循着声音望过去,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在花丛间和丫鬟们嬉闹,裙摆飞扬,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十五年了。嬴娡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姒儿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想起姒儿第一次叫“阿娘”时的样子,奶声奶气的,口齿不清。她想起姒儿背《千字文》的样子,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夫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赵乾站在她身边,也在看姒儿。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唇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和欣慰。
“她长大了。”他说。嬴娡“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涩。“是啊,长大了。”
———
生辰那日,天还没亮,府门就开了。
红绸从门楣一直铺到正厅,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崭新的“寿”字,照得满院流光溢彩。流水席从正厅摆到东西花厅,又从花厅延伸到庭院,挤挤挨挨地摆了上几百桌。爆竹响了一整天,碎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红云上。宾客络绎不绝,有嬴家的亲戚,有商行的伙伴,有地方官员,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士绅。贺礼堆成了小山,管事的登记簿子换了一本又一本。
大姐嬴薇和七嫂茗蕙帮着招呼女眷,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嬴薇拉着姒儿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些红:“像,真像你阿娘年轻时候。”姒儿被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嘴角却翘着。
远在国都的云舒影也送了礼来。不是寻常的贺礼,是他这三年画的所有有关姒儿的画。画装了几大车,从国都一路运到嬴水镇,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画的内容全是姒儿——姒儿在读书的,姒儿在扑蝶的,姒儿在放纸鸢的,姒儿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姒儿鬓边碎发的弧度都一丝不苟。还有一幅全家福,画的是嬴娡、赵乾、姒儿,还有他。他站在最边上,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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