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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护荣耀 (2/5)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艾尔希——艾尔希的脚步声更轻,更急,像一只在屋顶上跑过的小猫。这两个脚步声不一样,一个沉稳,一个拖沓,像是两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走在同一块地板上。

阿勒黛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甲胄的残骸像一个忠诚的老兵,用残缺的躯体遮住了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斜射进来的光拉得很长。他们在交谈,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阁楼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进阿勒黛的耳朵。

“时间紧迫,机会难得,我们必须确认一些事。”这是那个沉稳的声音。

“你确定这里很安全?”拖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个角落很偏僻。其他宾客都还在宴会厅,没人注意到我们离开。”

阿勒黛咬住了嘴唇。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一样。这座公爵府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人和很多秘密,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很久才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我不明白,”拖沓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为什么不选在今天动手?狮子好不容易离开他的洞穴,这里可没有几个卫兵。”

阿勒黛的手指抠进了甲胄内侧的缝隙里。她不知道“动手”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那是一种藏在词语底下的东西,像河面下的石头,你看不见它,但它能让整条船碎掉。

“一场暗杀并不能解决问题。”沉稳的声音说。

“别告诉我你害怕绞刑架,长官。”

“比起你对贫穷的惧怕,绞刑架于我,还是更轻松一些的。”

阿勒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暗杀。绞刑架。这些词她都知道,她在故事里听过,在历史书里读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词会和她的父亲、和这座公爵府、和这个下午的阳光联系在一起。它们应该属于很久以前的故事,属于别的国家,属于别的时代。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她家的阁楼里,不应该出现在她祖先的甲胄旁边。

“老狮子死了,还有小狮子。”那个声音在继续说,“王冠依旧稳稳地戴在他们头顶上,像套牲口一样套住了我们。”

“要是我们杀得掉一个国王,就能杀掉第二个。”

“说得轻松。听好了,我们得有耐心。蒸汽骑士已被全体调离。等他们回到伦蒂尼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阿勒黛的手指在发抖。蒸汽骑士被调离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蒸汽骑士是维多利亚最强大的力量,是国王最忠诚的卫士,是那些在故事里永远站在正义一边的钢铁巨人。如果他们不在这里……

“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做?”拖沓的声音问。

“和那几位大人一样,他们不求私利,一心只为维多利亚。即便不方便支持我们的行动,他们也会理解大人们的决定。”

“那还剩下皇家卫队。”

“阅兵场……控制住全部塔楼骑士……关键是掌握城防军……有些大公爵早已厌烦了……”

声音渐渐飘远,又突然来到跟前。阿勒黛打了个激灵,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体露出来,就连脚趾都绷得紧紧的。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甲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铁锈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这铁玩意儿一直在这里吗?”拖沓的声音问。

“初代蒸汽骑士的甲胄。”沉稳的声音说。

“初代?!两百多年了,它也能算个古董了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勒黛感到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的眼眶发热。卖。卖掉。这两个字比她刚才听到的所有词都要让她愤怒。这些人站在她祖先的甲胄面前,谈论着卖掉它,就好像它只是一堆废铁。他们看不见铁锈下面的血,看不见凹痕里的弹片,看不见一个死去的骑士为什么不肯倒下。

“你没看到家徽吗?这是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沉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一段让阿勒黛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它曾经的主人穿着它,站在高卢人的火炮面前,支撑了足足三个小时,就为了让当时的陛下与一同遭殃的平民全身而退。打扫战场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具甲胄被轰得只剩下一半,里面的人恐怕早在炮击开始没多久时就已经死去——但即使死了,骑士都还是坚持保护着自己的王与同胞,迟迟不愿倒下。”

沉默。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高卢血统的人明明是你,”拖沓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自在,“没想到你比我更喜欢念叨这些大贵族的英勇事迹。”

“……我只是对称得上英雄的人们保有最基本的敬意。”沉稳的声音说,“英雄的遗物不该被你这种眼光打量。就算哪天这座公爵府都化成了灰,坎伯兰一家也不会舍得变卖这具甲胄。”

“哈……该死的贵族的荣誉感,对吧?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他大可以和其他大公爵一样作壁上观。无论城内名义上的统治者是谁,大公爵的权力都暂时不会受到损害。”

“要是他能识时务些,他就不是坎伯兰了。”沉稳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惋惜,一种对一个注定要撞上礁石的船的惋惜,“他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自己对狮子的忠诚呢?维多利亚即将迎来巨大的变革,他不如早些认清自己该效忠什么。”

“下面怎么回事?”拖沓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有很多士兵突然围住了公爵府。”

“什么?!”

“别出声,仔细听。”

楼下传来模糊的喊叫声,隔着几层楼板和几百年的石墙,那些声音被过滤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王宫地下……入侵者……剑……失窃……封锁奥克特里格区的主要街道……不得进出……”

阿勒黛听见那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太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不是她的,是那个沉稳声音的主人发出的。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决绝。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

不是从门里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里传来的。那个声音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穿过这个下午所有的恐惧和愤怒,清清楚楚地响在她的脑子里:

“阿勒黛,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听父亲的话。只有卑鄙小人才会躲在暗处谋划别人的生死。他们也许能以此牟利,但这种窃来的胜利必不会长久。”

她不想被抓个正着,尤其是被这些坏人抓住。这会让父亲失望,也会令坎伯兰之名蒙羞。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窗户的边缘。只要能翻窗出去,她就能躲开这两个人的视线,沿着水管爬下去。裙子已经脏了,艾尔希一定会不高兴的。但只要能不被抓住……

她探出身子,踩上了窗台边缘那块突出的石头。然后她的脚滑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像是天地都跟着在她眼前旋转起来,她的脑袋晕晕的,手脚都没了力气,该抓住的该踩住的都落了空,整个人从二楼直直地跌了下去。花园的景色正在疯狂地砸向她的脑袋,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那些刚冒出花苞的玫瑰、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都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她闭上眼睛,等待撞击。

但她没有撞到地面。一块又软又厚的垫子轻轻托住了她,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阵暖风,把她从坠落中接住,轻轻地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