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8章 理想的倒影 (7/8)

塔露拉的眼睛里有火焰闪了一下,但很快熄灭了。

“你想让我相信一条黑蛇?”她说,“这是你的新把戏吗,科西切?你给了我足够多的信息,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你——我只能认为,你是有意诱使我来到这里。”

卡谢娜没有否认。她只是靠在墙上,姿态闲适,像一个正在和学生聊天的老师。

“那么,你回去看过了?回到我们共同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塔露拉的声音像刀锋,“那只是阴谋的发源地,毒蛇们喜爱的老巢。”

“你的说法真令我伤心啊。”卡谢娜叹了口气,“但你还是读了我的信件,不是吗?你始终记得科西切公爵用来接收蛇鳞密信的渠道。那些占了公爵领的秘密警察就找不到。”

“一封十年前就已寄出的信,”塔露拉说,“寄信人就在这所学校。我都不知该赞叹你的深谋远虑,还是该庆幸那条渠道的确封存了十年,你的蛇鳞们早已朽作尘埃。”

“领地的荒废令你感到高兴吗?”卡谢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挑衅,也许是别的,“塔露拉,他们本来能在你的治理下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第四集团军撕扯得不成模样。”

“别装作你比我更关心他们了。”塔露拉打断她,“说吧,是什么让你甘愿待在这最北边的小城里?科西切,我记得你更喜欢靠南一些的城市。不仅因为那里的空气更加湿润,还因为培育了一代又一代权力核心的土壤也更适合你的阴谋滋长。冻原——冻原就不同了。这里的人们过得更苦,光是对粮食收成的担忧就足以占满他们的大脑。你引以为豪的演说,于他们而言就像佩在你身上的假花一样,徒有其表,毫无用处。”

卡谢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塔露拉……塔露拉,”她说,“如果我说,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附近的冻原上有你留下的足迹呢?”

塔露拉的眼睛眯起来。“那我会说你胡说八道。”

“‘人类的历史,就是斗争史。’”卡谢娜的声音放轻,像是在背诵什么,“你明明都记得的。那些年里,我教会你的一切,你都用在了你后来的抗争上。既然你都记得,那么冻原上的感染者斗士塔露拉,和继承了公爵之位的塔露拉,对我来说又有多大分别?”

“可你毁掉了我在冻原上建立起的一切。”

“是我毁掉的吗?”卡谢娜反问,“在你心里,犯下这一系列致命错误的,究竟是谁?倘若你真认同自己无罪,你根本没有必要用一年半的时间去思考自己该选择何种方式的死亡。你会转头就投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中。”

塔露拉沉默。

那沉默像冻原上的雪,一层层堆积,越来越厚。

“塔露拉,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到我面前,”卡谢娜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想要用对我的审判来审判你自己,你想听见我的忏悔从而开始你的忏悔。你要的——不过是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说下去。”塔露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让我说下去?”卡谢娜挑起眉,“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会让你看见我的怒火?”塔露拉打断她,“不,科西切,你还不配。到目前为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曾在我的脑海中预演过。一年半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被关在罗德岛上的我确实无事可做。想从我手中活下去,你还需要说一些更新鲜的。”

卡谢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新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重新评估。

“好吧,”她说,“看得出来,那段自我监禁的时光让你变得更有耐心了。但我提起冻原,并不是为了刺痛你。塔露拉……看看这所学校吧。看看那些学生脸上的神采。他们相信五月的阳光会融化冻原上的冰雪,也相信着比冻原还硬的乌萨斯会在他们脚下改变。”

“而你又想用你那些龌龊的思想,去玷污他们的天真?”

“你以为我是想在他们之中寻找下一个继承人?”卡谢娜笑了,那笑声里有种真诚的愉快,“不,塔露拉,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而已。我传递的只有知识和思想,并没有任何权力或者财富握在我的手里。假如他们想要权力,他们可以自己用双手去争取。假如他们渴望阴谋,他们同样能从我传授的知识里找到最合适的技巧。”

“你是想让我相信——你在我身上遭遇的失败,竟然让你一蹶不振、秉性大改?”

卡谢娜的笑容淡了一点。“失败?我从来不认为那是失败。整合运动并没有彻底毁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科西切的计划也一样。是的,你们暂时阻止了科西切,他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场足以立刻改变乌萨斯的战争。但乌萨斯还是步上了科西切为她设定的轨道。战争正在发生。议会和军队的摩擦依然升级了,人们的意志也在一场又一场冲突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塔露拉面前。

“而我,我会站在最富有活力的土壤上,尽我所能地播撒种子。我将引导……或者说促成这些变革的发生。”

“我记得你向我否认过教育大众的意义。”

“当事态发生了变化,一位统治者却依旧按照过去的方法行事,那他必然会走向毁灭。”卡谢娜说,“差点忘了,你痛恨这个词语,就跟你厌恨科西切的控制一样。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并不在乎谁来统治。自从乌萨斯从骏鹰手中夺下这片土地,权力的更迭在明里暗中发生过多少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塔露拉,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想要的,都是乌萨斯仍能在我们掌心迸出星火。这场火……早晚会点燃整个乌萨斯。不,不仅乌萨斯。维多利亚……还有其他国家,都会被卷进来。大火过后,这片土地会变得更加繁荣,还是迎来毁灭?”

她停了一下。

“乌萨斯走过了自己的第一个千年——而我会令它走向第二个,第三个。这才是黑蛇存在的意义。黑蛇不死,不是因为我有着自我存续的意志,而是因为乌萨斯必须活下去。”

塔露拉看着她。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塔露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冻原上的冰。

“想要杀死你,我还不至于会惊动别人。”她说,“别忘了,科西切,这也是你教会我的知识。”

卡谢娜的表情微微变了。

“杀死我……就能令你满意吗?”她问,“假如你并不能感到满足,我还能给你第二个名字,甚至第三个。”

“你是想告诉我,在乌萨斯境内的黑蛇,还不止你一个。”

“你也能当作是我为了活下去而设法欺骗你。”卡谢娜说。

塔露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卡谢娜,那目光里有种让卡谢娜看不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