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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光热浪 (2/6)

“我们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他又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按照军事委员会的推测,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之内,大公爵们会谨慎地展开军事行动。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特蕾西娅摇了摇头。

“战争从未停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只有军阵与军阵的撕扯才配得上战争之名。那些躲在窗帘后的眼睛,那些暗夜里低声的诅咒,那些压抑的哭声,都是战争。我们在荒野上独自倒毙的同胞,黑色庆典里拖行的长袍,被收藏家锁进玻璃柜的来自某一座卡兹戴尔的砖瓦,亦是战争。它从来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再次将它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曼弗雷德说即便战火是从维多利亚燃起,卡兹戴尔也从来都是战争中的一部分,他和将军已有许多计划。但特蕾西娅打断了他。

“不,曼弗雷德,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我看到,我们脚下,这艘飞空艇的阴影正平等地笼罩每一个人。结束它吧,将军,如果这终究被证明是萨卡兹唯一的方法。那么,就用泪水淹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

曼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这是唯一的方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会如您所愿的,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没有犹豫。或许有,或许没有。在这个时代,连自己的心都成了一团迷雾,谁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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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伦蒂尼姆还有一周路程的荒原上。

远处天边烧得通红——那是飞空艇摧毁温德米尔公爵战舰的火光,但荒原上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了有些时候了。

罗曼内奇跛着脚,站在一辆破旧的改装车旁边,眯着眼睛望着那个方向。他是个老整合运动成员,身体已经被矿石病侵蚀得千疮百孔,医生说他活不久了,除非他照吩咐做——戒酒、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但他不信医生,他只信酒壶里那些琥珀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能让他看见一些东西,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就看见了。

“和山一样大的钳兽,拖着它装满了香水的宝箱。”他嘟囔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恍惚的光,“和红鼻子亨伯特讲的一模一样。”

身旁一个年轻的、显然是在维多利亚才加入整合运动的战士叹了口气。他不认识红鼻子亨伯特,但他听说过那个名字——那个人死在乌萨斯,死前拉了四个纠察队的人垫背。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关于诺伯特区的,关于灾难预兆的,关于一个老酒鬼嘴里永远讲不完的荒诞故事。红鼻子亨伯特曾经在雪原上的那个晚上,在所有人都冻得要死的时刻,讲起他村子里的那些奇怪传说——关于钳兽,关于香水宝箱,关于诺伯特区某条街道尽头藏着的东西。

“我只是喝了一点点!”罗曼内奇察觉到年轻战士目光中的怀疑,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剩下的日子不多啦,你不能让我连最后的希望都抛下。”

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是新整合运动的领导者,身材高挑,面容冷峻,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她曾经宣称“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但人们仍然跟着她,仍然听她的话——这或许是一种讽刺,也或许只是证明了,在任何组织中,总有一些人注定要站在前面。

她看了一眼罗曼内奇,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

“你又醉了,罗曼内奇。”她说,“我没和你说过吗?把你的酒壶交出来。”

“女士,我已经活不久了,就让我——”

“你的命还长着呢,只要你照医生说的做。”

罗曼内奇嘟囔着抗议,声音越来越小。他恨医生——他们都是可耻的骗子。他需要这些液体,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最终,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车架上睡着了。

九给他披了一条毯子,然后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火光。

“我们应该已经离伦蒂尼姆不远了。”她说。

年轻战士点了点头。他说如果运气好,一周多就能看见城墙。要是能把那辆破车修好,还能更快些。但他随即皱起眉头,补充道:伦蒂尼姆周边不常有天灾,可如今的形势,保不准会撞上哪支大公爵的部队,他们可都算不上友善。更何况,还有萨卡兹。

九没有接话。她望着火光,像是在望着一扇通往某个未知之地的门。

“我们得找到那些被困的伙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无论他们是否仍承认是我们的一员。重新联合起来是困难的……但我们仍然感知着一样的苦痛,分享着一样的悲哀。这种感受追着我们,逼着我们还不能停下。我不会说这是某种弥补,只是,我们如今能安下心去做的……也只有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让那些绝望边缘的感染者知道,他们仍有同伴,他们不是废品。”

然后她转过身,对阴影里一个沉默的身影说:“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塔露拉。”

塔露拉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曾经,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是乌萨斯冻原上燃起的烈焰,是无数感染者心中的旗帜与噩梦。她曾是科西切的养女和容器,被一股远大于她自身的力量裹挟着前行,直到那力量被打破,她才重新获得了自己的躯壳和意志。如今她只是一个沉默的女人,站在破旧的改装车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火光。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她说。

九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告诉她:我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塔露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她说远处有火光,烧了有些时候了。九说但愿只是闪电点燃了树林,他们的队伍会绕过那里。

“是吗,闪电……”塔露拉喃喃道。

九忽然说:“我看到了你在营地里煮粥。”

塔露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是帮厨子的忙,厨子有两筐土豆要对付。

“我尝了,”九说,“味道还行。”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阿丽娜——”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从唇齿间滚过时会带来某种灼痛,“我是说一位朋友,曾经教过我一些。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手艺。”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极轻极淡的涟漪。九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在迎来属于你的审判之前,如果你仍想尽一份力,我不会拦着你。但你最好记牢自己的身份,塔露拉,我们都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

塔露拉点了点头。

“当然。准备收拾东西吧,该出发了。”

罗曼内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惊醒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看见九,立刻又开始讨要他的酒壶,说可怜可怜他这个老人家,再不来上一口,他今天就算完了。然后他看见天边烧得通红,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红鼻子亨伯特提过,这可是好兆头。他说亨伯特说过这是彼岸,是胜利,他记不清了,也许,也许——

他眯起眼睛,像是想从那片火光中读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也可能只是……朋友们,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没有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