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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垂死的刺 (3/5)

但当他们真正在赛场上相对时,泰特斯感到的却不是沸腾的战意,而是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寒意。

玛嘉烈站在那里,没有耀武扬威的气势,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她只是平静地持着那柄特制的剑枪,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领域,让喧嚣的赛场在她周围变得寂静。那不是流放前的耀骑士——那时的她光芒万丈,却也如同太阳般有着明确的边界和热度。现在的她,更像一片深潭,表面平静,却望不见底,所有的力量、愤怒、决心,都内敛为一种纯粹的本质。

比赛开始的瞬间,泰特斯就明白了差距。

他的一切攻势——刁钻的角度、迅猛的突刺、虚实的结合——都被轻易地化解。玛嘉烈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观赏性的冗余,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他攻势中最脆弱的节点。她不是在对抗,而是在拆解,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冷静地将一件复杂的机械分解成毫无威胁的零件。

泰特斯怒吼着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将所有的力量与不甘灌注其中。玛嘉烈微微侧身,剑枪的枪柄顺势一带,精准地击中他手腕的薄弱处。武器脱手,泰特斯踉跄着跪倒在地。

没有欢呼,没有嘲讽。玛嘉烈只是收起了武器,向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嘈杂的声浪,其中夹杂着困惑、失望和重新燃起的好奇。解说员莫布正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传奇的回归”,但泰特斯什么也听不见。他跪在冰冷的场地上,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滴落。他本以为自己迎来了一场激昂的复仇,最终却发现这只是一次对更高领域的、无望的挑战。他输掉的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个时代对自己的判决。

玛嘉烈没有停留。她穿过选手通道,试图尽快离开这片喧嚣之地。但通道尽头,早已被等待的媒体堵死。长枪短炮和录音设备像丛林般伸向她,记者的脸孔拥挤着,眼睛里闪烁着捕猎的光。

“耀骑士阁下!请问您如何看待昨天感染者骑士在赛场上身亡的事件?”

“玛嘉烈小姐,有目击者称您与几位萨卡兹来往密切,她们是您的什么人?请您解释!”

“您是否会成为感染者骑士新的精神领袖?您想成为第二个血骑士吗?”

问题像冰雹般砸来,每一个都带着预设的立场和陷阱。玛嘉烈停下脚步。她可以强行穿过,但那样只会带来更多扭曲的解读。她沉默地站着,金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她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的动机并非真相,而是流量、对立和将她钉在某个标签上的渴望。

就在记者们愈发鼓噪,几乎要冲破安保人员组成的单薄防线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幸会,临光阁下。”

人群如水分开。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款步走来。她没有穿戴比赛用的盔甲,只是一身简约的常服,但周身那股宁静而微光萦绕的气质,让她自然而然成为焦点。记者们像嗅到新花蜜的蜂群,镜头立刻转向了她。

“烛骑士德罗斯特!”有人惊呼。

“她们之后会在赛场上相遇!快拍下来!”

薇薇安娜对周围的骚动视若无睹,只是看着玛嘉烈,微微颔首。“我们,能借一步聊聊吗?”

玛嘉烈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竞技场的工作人员如释重负,连忙维持秩序:“媒体问答会另寻时间!请各位稍安勿躁!”

两人在部分记者不甘的追逐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主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这里能俯瞰部分赛场,但嘈杂已被隔开。

“真辛苦啊,卡西米尔的传奇。”薇薇安娜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淡淡的揶揄。她望向远处依然人声鼎沸的赛场,“因为您的流放,‘耀骑士’反而被蒙上了更多神秘色彩。圣光环绕的骑士,威严的金色天马,如流星般归来的英雄……今天靠近一看,您还很年轻,也会为这种阵仗困扰。玛嘉烈·临光,原来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玛嘉烈看着她。烛骑士的名声她自然听过,商业联合会力捧的明星,以优雅、美丽和强大的源石技艺着称,是莱塔尼亚出身却在卡西米尔大放异彩的异乡人。但眼前这位女性眼中,没有那些商业包装常见的虚浮,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忧郁的清醒。

“无论如何,都感谢您刚才的帮助。”玛嘉烈诚恳地说,“您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真正的骑士?”薇薇安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烛火摇曳了一下,“已经挺久没有人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我了。比起我是谁,他们更在意的是他们希望我是谁——一个完美的偶像,一个莱塔尼亚的文化符号,一个不会出错的商业资产。”她顿了顿,看向玛嘉烈,“您觉得,我会因为您不认识‘烛骑士’的光环,而恼羞成怒吗?”

“看得出,您与众不同。”玛嘉烈说。

“感谢您的夸奖。我也很高兴认识这样的耀骑士。”薇薇安娜正式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或者,按这里的习惯,您可以叫我烛骑士。”

“德罗斯特小姐,”玛嘉烈直接问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不仅仅是为了解围吧。”

“我们不久后会在赛场上相见。”薇薇安娜没有否认,“您是一名感染者,是一名一度遭到流放的人……别误会,我不是个喜欢在赛前与对手沟通的人。只是……”她望向卡西米尔林立的高楼和永不熄灭的霓虹,“我来自莱塔尼亚,在异国他乡,以一个从未想过的身份,活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我对同样……身处复杂位置的人,难免多一些好奇。”

“您已经得到了卡西米尔的认可。”玛嘉烈说。

“认可?”薇薇安娜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一种有条件的认可。我听说,耀骑士从未认可过如今的骑士制度,也因此遭到了流放。您如今还是这么想吗?”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晰地说道:“卡西米尔的骑士正在遗忘他们的职责。您去过边境吗?见过那些被战争、饥荒和源石病害折磨的村庄吗?骑士的精神,本该是庇护与抗争,但现在,它成了资本肆意操弄的遗产,成了这座城市里一场盛大的、流血的化妆舞会。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的重量让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薇薇安娜静静地听着,烛火般的眼眸中映出玛嘉烈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原来如此。看起来,您才是一名真正的骑士。”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但您……仍只是一名骑士而已。”

玛嘉烈眉头微蹙,等待她的解释。

“您的妹妹呢?”薇薇安娜忽然转换了话题,“先前一段时间,是她活跃在赛场上。她放弃了……骑士之路吗?”

提到玛莉娅,玛嘉烈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发言人麦基——那位资深干练的商业联合会代言人——出现在露台入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德罗斯特小姐……还有玛嘉烈小姐,晚上好。”麦基的措辞谨慎,“刚才的骚动劳您费神了。像二位这样的大骑士,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话题,何况还当着媒体的面……不过这总有办法处理。”他转向薇薇安娜,语气更侧重了些,“德罗斯特小姐,您该为明天与莱塔尼亚那位伯爵的会面做准备了。可以的话,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制造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好。”

薇薇安娜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众面前的平静淡然。“比如,和一位感染者骑士见面?”她轻声反问。

麦基的笑容不变:“那位伯爵几乎可以说是为您而来,德罗斯特小姐。梅什科工业很乐意推进与莱塔尼亚的贸易合同,而最终促成合作的关键人物,是您。这是您的职责,也是您的价值所在。”

“当然……我的职责。”薇薇安娜重复了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她转向玛嘉烈,微微欠身,“看来很遗憾,耀骑士阁下,今夜没法和您继续交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