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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墙里狗 (3/6)

在空间的角落里,有一堆东西。

是骨头。

黑色的狗的骨头,散落在地上,被灰尘和灰浆覆盖着。头骨歪在一边,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叫。脊椎骨断成了好几截,肋骨有几根是弯的——它死的时候身体是蜷缩着的,肋骨被挤压变了形。

四只爪子的骨头最惨。趾骨全部断裂,碎成了几十片小骨头,散落在四周。那是它刨墙的时候刨断的。

猫灵悬浮在那堆骨头上面,闭上眼睛。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阳光一样照在那些骨头上。那些碎成粉末的灵体碎片从骨头的缝隙里飘出来,一片一片地,像萤火虫一样,在光芒中缓缓飘动。

蓝梦用白水晶的灵力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接住,拼在一起。

她看见了那条狗的样子。

黑色的,很大,四条腿很长,耳朵是耷拉下来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蓝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活着的时候,是一条很漂亮的狗。

蓝梦在那些碎片里,看见了它的记忆。

记忆是从它还是一条小狗的时候开始的。

它在路边的一个纸箱子里,和四个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一个男人走过来,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子里,抓起了它。

“这只黑的壮实,就它了。”

男人把它带回了家。那是一个不大的房子,在老街东头的这栋楼里。房子很旧,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厨房里总是飘着饭菜的香味。

男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子”。

黑子很喜欢这个名字。每次男人叫“黑子”,它就摇着尾巴跑过来,仰着头看男人,等着男人摸它的头。男人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但摸它头的时候很轻,很温柔,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黑子在这个家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它学会了坐下、趴下、握手、装死。它最喜欢的是“装死”——每次男人比一个开枪的手势,嘴里“砰”一声,它就“啪”地倒在地上,四只爪子朝天,舌头歪出来,一动不动。等男人说“起来”,它就“蹭”地跳起来,扑到男人身上,舔他的脸。

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男人开始收拾东西了。箱子、袋子、包袱,一样一样地堆在客厅里。黑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男人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放松的、温和的表情,而是一种紧绷的、烦躁的表情。

它听见男人在打电话。

“……对,搬走了,明天就走。狗?不带了,新房子不让养狗。……找个人送?谁要啊,土狗,又不是品种的。……算了,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黑子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听懂了男人的语气。那种语气让它害怕——不是骂它的那种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它说不清楚的东西。

搬家前一天晚上,男人给黑子做了一顿饭。不是剩菜,不是馒头,而是一盆热气腾腾的肉汤泡饭。肉很多,汤很浓,米饭泡得软软的。黑子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它埋头吃得很香,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男人蹲在旁边看着它吃,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黑子吃完了,舔了舔嘴,仰头看男人,等着他摸它的头。

男人没有摸它。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黑子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夹层——建筑的时候留下的一个空隙,不大,大概只有一个立方米。男人站在门口,回头看黑子。

“黑子,过来。”

黑子摇着尾巴跑过去了。

它跟着男人走进了夹层里。男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最后一次摸它的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黑子听见了砖头碰撞的声音。

一块,两块,三块。砖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把洞口封住了。光线一点一点地变少,从一大片变成一小条,从小条变成一丝,从一丝变成什么都没有。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黑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以为主人在跟它开玩笑,就像玩“装死”一样,过一会儿就会说“起来”,然后把砖拆掉,放它出去。它蹲在黑暗里,尾巴还在摇着,等着那一声“起来”。

等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它开始叫了。它叫了一声,但声音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响亮的“汪”,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它不知道自己的嘴上已经被缠了铁丝,铁丝勒进了肉里,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它叫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来。

第二天,它听见了楼上有动静——脚步声、搬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是主人在搬家。它开始疯狂地叫,用爪子刨墙,一下,两下,三下。砖很硬,爪子很软,刨了几下就破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糊在砖上。

它听见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整栋楼都安静了。

黑子不叫了。它趴在黑暗里,把嘴贴在砖缝上,从缝隙里吸进来一点点的空气。空气是凉的,带着灰尘的味道和外面的世界的味道。

它开始刨墙。

它刨了三天三夜。

爪子刨烂了,指甲刨断了,骨头露出来了。但它没有停。它不知道什么是放弃,它只知道主人在外面,主人叫它等着,它要出去找主人。

第三天的时候,它刨出了一个洞。不大,只能伸出去一只爪子。它把爪子伸出去,感觉到了外面的空气——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它还感觉到了月光——月光照在它的爪子上,冷冷的,白白的,像水一样从爪子上流过去。

但它伸不出去。洞太小了,它的肩膀卡在砖缝里,进退不得。它挣扎了很久,挣扎到爪子上的皮全部蹭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