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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哑巴 (2/3)

“它在说‘谁’。”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在问你是谁。它不知道有人会摸它的头。它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碰它。它问你是谁。”

蓝梦的眼泪滴在黑狗的头上。她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我是蓝梦。”她轻声说,“我是来带你走的人。你不用在这里嚼骨头了。你不用找那个主人了。他不值得你找。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光,有草,有风,有包子。你可以跑,跑得很远,跑到铁链够不到的地方。没有人会拴你,没有人会打你,没有人会不叫你名字。”

黑狗听着她的话,嘴巴慢慢闭上了。它不说“谁”了。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它看不见蓝梦,但它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种从头顶摸到后脑勺的触感。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觉得好。它活了十一年,死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好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好。

黑狗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后院都照亮了。那些裂痕在光里慢慢愈合,像被针线缝起来一样。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黑色,很亮,像缎子。它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很亮,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站在水泥地上。它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它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它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它的眼睛还是瞎的,灵体修复了也还是瞎的,因为它活着的时候瞎了太多年,瞎已经刻进了它的灵体里。但它看见了蓝梦——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被摸头之后突然打开的感觉。它看见了蓝梦的脸,看见了蓝梦的眼泪,看见了蓝梦手上的疤。它看见了光,看见了草,看见了风,看见了包子。它看见了那些它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手。舌头是凉的——亡魂的舌头没有温度,但蓝梦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感。

“汪。”它叫了一声。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院墙上方的天空跑去。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蓝梦跪在水泥地上,哭了很久。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旺财从狗窝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蓝梦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黑贝走过来,蹲在蓝梦的另一边。小贝挤进蓝梦的怀里,舔她的下巴。铁链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脚背上。

四条狗,一只猫,围着蓝梦。没有人说话,只有旺财的呼噜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哭够了,擦了擦脸,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我没事了。”她说,“你们回去睡吧。”

狗们没有动。旺财把脑袋从她的膝盖上拿开,走回狗窝,但没有趴下,而是站在狗窝旁边,看着蓝梦。黑贝蹲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小贝从蓝梦怀里跳下来,但没有走远,蹲在蓝梦脚边。铁链把脑袋从她的脚背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狗窝里,把棉垫子叼过来,放在蓝梦旁边。

蓝梦看着那个棉垫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铁链,这是你的垫子。你给了我你睡什么?”

铁链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它不睡了。它要把垫子让给蓝梦。它不知道蓝梦不需要睡在水泥地上,它只知道蓝梦哭了,蓝梦需要垫子。它被拴了一辈子,没有人给它垫子。它睡在泥地上,睡在水泥地上,睡在自己的屎尿上。它知道那种硬、那种冷、那种湿。它不想让蓝梦也那样。哪怕蓝梦只是跪在水泥地上哭了几分钟,它也觉得太久了。它要把自己的垫子给蓝梦,让蓝梦软一点,暖一点。

蓝梦把棉垫子铺在台阶上,坐在上面。猫灵跳上她的膝盖,蜷缩成一团。旺财走回狗窝,趴在铁链旁边。黑贝蹲在狗窝门口,小贝挤在黑贝的肚子下面。四条狗,一只猫,一个人,在后院的月光里,安静地待着。

那颗星尘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猫灵脖子上的。

蓝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不记得是怎么从后院回到床上的,也许是猫灵用灵力把她托回去的,也许是狗们把她叼回去的,也许是她自己走回去的但太累了不记得了。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它的脖子上,星尘项链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很小,比黄豆大一点。颜色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一样的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星星,而是一只手。一只人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在黑色的星尘里摸着什么——摸着一颗头,一颗狗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狗毛的温度。她看着那只手在星尘里一上一下地摸着,突然认出了那只手——不是别人的手,是她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弯弯的疤,是上次放血的时候留下的。那道疤在星尘里发着光,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蓝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

她把星尘放回项链里。黑色和灰色、黄色、白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三颗。”她轻声说。

猫灵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还有四十二颗。”

“嗯。”

“快了。”

“嗯。”

那天下午,蓝梦去了老街东头的那片工地。那个黑狗活着的时候被拴了十一年的院子,就在这片工地的下面。早就拆了,没有了,连地基都挖了,但蓝梦还是去了。她站在工地的中央,脚下是碎砖和烂泥,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点狗粮——不是普通的狗粮,是蓝梦自己做的。面粉、鸡蛋、水,揉成团,压成饼,放在烤箱里烤。烤焦了,黑乎乎的,但很脆。她掰了一块,放在地上。